职业画家向“艺术”艰难转型:呼唤民间文化生态

福建日报

职业画家向“艺术”艰难转型:呼唤民间文化生态

朱金柏准备拿这件精心创作的油画参选新一届全国美展。

惠安女,代表的是沿海地区女性坚韧顽强的品格,而不仅仅是一个狭义的称谓。小时候母亲抬石头把手指压断的情景,我至今印象深刻。”朱金柏站在作品前,向记者详细讲述他的创作思路,“画这类传统题材,我会有意识地尝试突破,比如把主体的人物画得很小,放在辽阔的天空与大地之间,显得更有张力。色彩采用带灰调子的紫色系,加上有节奏的笔触,都是为了表现一种力量感。”

在数以万计的莆田油画家、油画师队伍中,朱金柏是十分典型的一位。当年莆田商品油画出口热潮兴起时,他是第一拨进入这个行当的画工。后来因为画得好、单子多,顺带做起了油画生意。等赚到了一些钱才恍然发现,当初用于谋生的这门手艺,竟然与个人之间产生了某种情感上的联系,不仅可以安顿好柴米油盐,还可以安顿人生的梦想。

现在,朱金柏准备拿他的这件作品,参加新一届全国美展的省内初选。

“艺术为人民服务”

莆田油画,由简单的,类似于出口加工业的临摹复制,发展到一度占据全球油画产量的30%,并推动了包括深圳、厦门在内全国三大油画生产基地的出现。但很少有人关注到,这一奇迹所带来的另一个“附加产品”——历经三十年岁月的磨砺淘洗,在庞大的画工画师队伍中,涌现出一批像朱金柏这样具备原创能力,一张画能以万元计价的民间职业画家群体。这个群体,有数百人之众。

这一现象,在中国乃至世界美术史上都是罕见的。

任何带着“草根”性质的事物,都具有顽强生长的能力。民间绘画的活力,或者说职业画家与象牙塔里的学院派画家最大的不同,就是他们跟市场的零距离对接。“艺术为人民服务”听上去是一句冠冕堂皇的口号,而对于他们来说,却是实实在在的职业操守与生存法则。比如,客户会发来这样的肖像订单:提供一张生活照,然后要求去掉风景、眼镜和衣服商标,面部颜色变成明星古天乐那样健康的小麦色……

在这里,艺术回到了她的起点和本质功能。这其实无可厚非,与艺术水准的高低也没有直接的关系。就像中国绘画史上“扬州八怪”与“海上画派”的兴起,都离不开市场经济的背景,以及与个体需求的互动。

莆田油画由出口转向内销为主后,市场对作品的原创和艺术价值提出了更高的要求,而画家们也获得了更广阔的空间。他们非常了解受众的欣赏心理,“什么都能画”,同时对什么样的作品受欢迎有着敏感的认知。他们的原创题材中,有古典文学中的人物,有小桥流水江南风光,还有温馨情调的家庭院落、牧童牵牛的夕阳背影,通常都富于民族特色,符合中国人的审美倾向。一位画家说:“四五十岁的人最有消费能力,那些具有乡土气息的油画能打动他们的心。”

除了家庭和办公室的挂画,莆田油画家还经常接到酒店、会所、展览馆、博物馆的“工程单”。强调新奇趣味和视觉冲击力,时下在地产楼盘、旅游景区和公共空间十分流行的3D魔幻油画,也成为莆田油画行业的定制服务内容之一。一些油画企业在与上海迪士尼乐园接触,几乎可以肯定的是,不管谁接到迪士尼的大型油画订单,拿起画笔的都将是莆田人。

激情、创造力与“天花板”

发起创立“原创艺术家联盟”的卓朝晖告诉记者,画工出身的职业画家,在成长过程中,要付出比科班出身的画家更多的汗水和心血。由于没有经过系统的专业学习,艺术理论功底薄弱,由“工艺”向“艺术”的转型颇为艰难。创作过程会遇到不少具体的问题,比如,人物的动态如何把握?内心的一些想法怎样通过绘画语言表达出来?除了购买工具书,私下强化训练和不断揣摩外,还要抓住各种机会向高人讨教。

而当他们的作品受到消费者、收藏者的追捧时,有时也会产生这样的疑惑——这究竟属于误打误撞的机缘,或者自己生来就应该是一个画家?

这些职业画家的激情、执着,他们的学习精神和对画家身份的珍惜,是外人难以理解的。朱金柏曾经遇到一位令他佩服的外地画家,为了近距离地感受对方的艺术理念、手法技巧和工作方法,他用自己的诚意和60万元的年薪把外地画家“包”下来,耳濡目染地学习了一年时间。眼下,朱金柏已经放下了油画生意,专心一意地进入创作状态。有位江苏画商向他预订100幅以“江南水乡”为主题的作品,他迟迟不想动笔,因为“这种缺乏真实情感体验的‘命题作文’,让人提不起创作的欲望”。

采访过程中,有一种现象令记者感触颇深——听说记者业余从事美术评论,好几位画家都委婉地提出请求,希望记者给他们写篇评论。此事让记者意识到,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、尚未得到恰当“定位”的艺术群体。他们有激情,有技巧,有创造力,具备了成为艺术家的所有条件,但似乎有个隐形的“天花板”横亘在他们的上升通道之中。

造成这个“天花板”的,就是他们作为民间画家的“出身”问题。民间绘画在历史上是一个源远流长的存在。而新中国成立后,在计划经济体制下,绘画的民间生态基本消失,所有画家都供职于机关或事业单位。体制外的、民间艺人身份的画家重新出现,是改革开放之后的零星现象,而所有刊登、出版、展览、研讨、批评等涉及话语权的艺术评价体系,都被所谓的学院派所垄断。每当市场要推广一位画家时,首先想到的就是他的“出身”——毕业于哪所院校,受业于哪位教授,参加过哪些具有学术性的展览,是不是某一级的美协会员……

这正是莆田油画家们很难找到批评家为他们推介的尴尬所在。

呼唤民间文化生态

中国美术史上,传统绘画始终有宫廷、文人与民间三个相互交融、影响的体系,民间绘画以其生动活泼、富有创造力,往往成为宫廷绘画与文人画的营养来源。民间职业画家的杰出者可以进入宫廷服务,也可以通过与文人交游,提升自身文化素养,从而进入文人画的大范畴。

油画作为一个“舶来”的艺术门类,百年来基本上按照西方美术的理念和逻辑,在院校中传承。前些年拍卖场上“风光无限”的当代油画现象,则是外国藏家的眼光标准与机构资本“共谋”的结果,与百姓生活无涉。而莆田油画的“疯狂生长”,让人再次惊讶于民间绘画的灵活性,一种外来的工具载体原来可以这样地植根于生活,并且不断地变通改造,以满足国人的审美需求。

然而,任何民间艺术的发展成熟,都需要健全的民间文化生态,就像鱼类的繁衍需要水、空气、阳光和足够的生态链。庄子云“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”,民间艺术家需要一个“文化的江湖”。

在中国传统社会中,始终存在一个文艺鉴赏群体,这个群体中有文人、官员、儒商、乡绅和收藏家,相当于一个文化艺术的民间评价体系,所谓“厨师的好坏,由美食家说了算”。此外,还有来自民间力量的各种形式的艺术赞助、雅集、品鉴和推介活动。即便到了上世纪20年代,像仙游李耕这样的民间画家,仍然可以经由民间的推崇脱颖而出。

网络自媒体时代的到来,以其互动、社交、分享、小众化、大数据等特点,让艺术的传播方式、评价标准与“权力结构”悄然发生变化,显然有助于民间文化生态的恢复。但对于莆田职业油画家群体来说,他们显然还未得到文化部门、社会、媒体和艺术市场的足够重视,在展览、出版、评论、学术研究、推广和再教育等方面存在严重的资源不足。

2015年6月底至7月初,莆田市油画艺术产业协会和莆田油画城联合举办“寻胜莆阳——油画写生采风行”活动,几十名画家踊跃投入,9天里走遍了莆田7个县、区、管委会。这是莆田油画界第一次组织集体写生活动,也可以视为这个群体“自我意识”的觉醒。

虽然面临现实中的诸多迷茫,这个群体对于未来还是充满着自信。协会副会长、身兼画家与画商的林浪松对记者说:“民间画家处在市场的第一线,不像学院派对西方油画亦步亦趋,他们敢于打破条条框框的束缚,反而更符合艺术创造的规律,有可能闯出属于中国油画自己的路。”(记者 何光锐 文/图)

[责任编辑:黄如萍]